《大生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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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活5(1)

大生活5(1)

丁爷往厂长的办公桌上拍出一万块钱。厂长愣愣地看丁爷。丁爷说,你就假装是公安局给咱把案破了把钱送回来了,或者假装是哪个傻瓜拾金不昧了,横竖别对柳东说是丁爷就成。厂长说,丁爷,你要是抱个十万二十万的来,还能救这个厂,丁爷,这个厂我们是办不动了,铲了地皮向银行贷的款,连地皮都快吃完了,哎,早说呢,办什么汽修厂,办个帽厂才是真的,你看你,我,柳东,还有老苏,邱大姐,一厂的帽儿爷!丁爷,真要再把地皮吃完了,那当初投资的股东们就血本无归了,趁现在把地皮盘出去,还了银行的贷款大家的本钱剔骨褪毛还能回来几个,再往下撑,球大爷才撑得起。

这意思就是说没人撑得起了。因为全世界都没有姓球的,再古怪再恶劣再毒辣的姓都有,就是不敢有人姓球。成都人爱说,球大爷才晓得,比方你问他世界上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他就会说,球大爷才晓得。那就是没有人晓得了。

厂长一席话儿说得丁爷难过地低下了头。

晚上邱大姐来柳东家,嘀嘀咕咕说很多散碎的话,归纳一下,她白天在会上那个讲话作废,柳东要还钱的话她那份不急,她一个人,咸也能过淡也能过。邱大姐并且还拎来半只西瓜,怕柳东着急上火,这是败火的。邱大姐走后好一阵,柳东还感动着,多么质朴的劳动人民呀。然后是厂长来了,拎一瓶江津白酒和几包下酒菜。几杯酒下喉,很能翻肠搅肚地折腾一些心里话出来,平日里舍不得说或者羞于出口的那些心里话。

“柳东,你也别太那个,这些年你为厂子做的贡献,要按建厂时那些奖励条款,我欠你的更多。你丢的那些钱,算个弯鸡公。”

厂长接着往下说,你我好兄弟,好见好散,你我算是厂里最有本事的人,咱把厂子卖了,还了贷款和大家的集资款,还剩些银子,我想全分给大家,但不包括你我,我呢,厂子垮了该负全责,你呢,毕竟是丢了钱,你我全是有过错的一方,在分银子时把自己叉出去,这样能服众。咱们不是还有几百双“好女士”、“好先生”的皮鞋吗?你我把它扛了算了。

扛就扛吧,人长肩膀是干啥的?乌龟长肩膀是为了往里缩头,人长肩膀那就得扛事,要不和乌龟有啥区别。柳东这样想了也这样说了。从前有个鞋厂老板经年在厂里修他的破“长安”,说好半年一结账,还没等到结账呢那鞋厂就垮杆了,老板给他们几百双皮鞋抵账。这些皮鞋死活是卖不出去,因为全都是残次产品。

“柳东,我做这样的处置,你不会多我的心吧?”

“你这是羞辱我。”

这些皮鞋后来全给了柳东。厂长早就为自己准备了后路,到另一家稍大些的汽修厂当副厂长去了,顺便把过去厂里的客户像当年杨子荣献联络图似的献给了别人。他才不会堕落到摆地摊儿卖破鞋的份儿上呢。

柳东再去厂子的时候那里已然成了工地,施工墙上一行大字:绿蜻蜓幼儿园。园长是个老南瓜。柳东把那种色老珠黄的女人,通称老南瓜,这却很透出些真知灼见,南瓜虽说越老越不值钱但是越来越甜噻。

柳东跟着老南瓜在工地上到处转,老南瓜说你累不累呀,柳东就假装憨厚地笑起来。

“我们厂里有个邱大姐,人之老好,都叫她老喜鹊,喳喳哇哇一叫,肯定有好事,之灵验。”

“喳喳哇哇叫的那是乌鸦。”

“那就叽叽喳喳嘛。邱大姐自己孤身一人,所以很喜欢孩子。绿蜻蜓要是有这么个老大姐,之不摆。”

“我倒是看上你了,幼儿园正缺一个看大门的。”

“那你看丁爷如何?老家伙之传奇之有原则性,本•拉登来了他都敢叫他登记。”

“丁爷不行。”

“那我们只说邱大姐。”

“邱大姐我早就决定留下了,还干她的会计,你来不来,当门神?”

柳东心想我要当门神我天天都叫你登记我烦死你,嘴上不敢说而已。他为邱大姐高兴又为丁爷犯了愁。这世上偏有柳东这样很另类的人,咸吃萝卜淡操心,自己的稀饭滚烫还满世界帮别人吹稀饭。从前这样的人很多,自己连窝头都吃不饱成天惦记着解放那些把龙虾鱼翅吃得都快绝种的人。柳东算是这类人的孑遗?这类人可怜还是可爱?

柳东去了洪雨的小饭馆,边喝酒边研究自己的掌心。其时正是下午三四点钟,店内无客,洪雨在柳东对面坐下。你在干啥柳东?柳东说我在给自己看手相,千条线万条线的,居然没有一条是关于发财的。

洪雨的眼睛像很深的井,井水有波纹,波纹上晃动着细碎的幽幽的光。柳东被这微光晃得不自在了。

“洪雨,说件正事,咱这小饭馆里有没有丁爷的差事?”

“你自己呢?”

“你在羞辱我!就凭我这么好的身体这么好的脑瓜这么好的技术,还怕没事做?丁爷却不行,老倭瓜了。”

洪雨的眼睛像井,漾出幽

洪雨的眼睛像井,漾出幽幽的微光。她是个很心细的人,心细到能把握住茫茫人世间稍纵即逝的一丝丝善良。她起身走了,回头对柳东说,你叫丁爷来吧,我试试,先说好了,就是试试。 柳东坐到很晚,好在是个星期天,食客寥寥。他正准备走时高明带着小蜂回来了,一起的还有一个很年轻的男子。小蜂拿一根电视上的那种球竿,戴的是电视上的帽子穿的是电视上的鞋,浑身上下纯白的短打扮。小蜂对柳东说他们去打高尔夫了。洪雨从灶间出来问小蜂吃饭没有,小蜂说吃的“谭氏官府菜”,一顿饭造掉两千多。洪雨很生气地看高明一眼,问小蜂作业做没有,小蜂的眉飞色舞顷刻间就踏实下来,阴沉沉说,我最烦写作文,之烦!高叔叔,劳你驾再帮我整一篇,你上次写的那篇作文之绝,老师居然着吓得不敢打分。高明指指那年轻男子,那都是这个司机叔叔的手笔。小蜂不相信,就凭他?高明笑说你小看人了吧,人家可是名牌大学的本科生。

大生活5(2)

高明的大林肯停在门外。

进攻一个小饭馆的老南瓜,何必如此张扬?又是高尔夫又是谭府菜,用原子弹炸苍蝇呢吧?柳东很鄙夷地看高明,偏偏高明就向他走来,好人似的伸出手,你就是柳师傅吧?小蜂常提起你。柳东的手不由自主伸过去,脸烧成火盆。高明说,我其实最烦那些大餐厅,还是这儿的芹菜好吃,柳师傅,我们一起喝一杯如何?

柳师傅这时的脑瓜嗡嗡营营一阵乱响,很像一万只苍蝇飞起飞落,有他妈这样高屋建瓴地欺负人的吗?高明为自己倒啤酒,又是那样只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玻璃杯,家伙确实长得很整齐很沉着。

柳东恨自己恨得腮帮子发酸,你平日里的伶牙俐齿都哪儿去了?恰又是这时候柳西来了。

“哥,洪姐,招呼了。洪姐,算算我帐上还有多少银子。哎,门口那个车,好像殡仪馆运死人的,谁死了?”柳西斜眼看高明。

高明的脸缓缓沉了,沉到底了,玻璃杯在两只手指间转来转去,说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话:“这位兄弟喝啤酒还是白酒?”

“我这人滴酒不沾,所以从不说醉话不干醉事更不打醉拳。小蜂,哦呀呀你看你老人家这身行头,是捡了钱包还是抢了银行了?洪姐,那个红油素面来半斤,我今天牙疼,就吃炒芹菜了。噢对,洪姐,该叫你嫂子了吧?”

柳东觉得柳西有些过了:“想吃面条自己回去煮,在这儿搅和啥?”

柳西就很委屈了:“哥,今天是我生日。”

柳东心想:我的天!

柳西把跟前的椅子转一百八十度跨上去像骑马一样,驾!驾!往柳东跟前跳,吁!然后把右手食指往嘴里一含,啜吧啜吧,哥,你看我像不像小时候?那时候我们穷,当然现在也穷,但是我特别喜欢过生日,哥,我过生日的时候,要什么你给什么。

是啊是啊我亲爱的小柳西,那年你跟小蜂一般大,那天早上我起床后看见枕边有张字条:“哥哥,我今天过生日,我想吃两个肉包子,一个肉包子一根油条也可以。”当然,肉包子和油条都有,还管够,最后,还有一只“红双喜”的乒乓球。孩子们在学校排队打乒乓球的时候,柳西常被人从队列中剥出来,站在外面边发瓜边吃手,因为他从不带乒乓球。

“哥,我今天过生日,只问你要一样,你给不给?”

“当然给,当然。”

“我要一个嫂子。”

高明耷拉下沉重的眼皮,终于,他费力地抬起眼皮,对司机说,走,我们走。洪雨悄无声息地把他送到门边。小蜂撵过去说,高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去打靶?高明说,唔,唔。

车上,高明问司机:“刚才那个小流氓,再见面的时候,你能认出他来吗?”司机点头。高明说:“很好。”很松懈地往后背一靠,看窗外掠过的楼宇。“我小时候,比他还穷,他是涉水过来的,我也没坐什么直升机。他现在还在水里,那是他活该。身上臭,是臭自己,嘴巴臭,那就是臭了别人了。告诉老安,下手重点儿,懂我的意思吗?”

大生活6(1)

大生活6(1)

现在柳东要为自己找工作了,见了汽修厂的大门他就往里闯。那个厂里停了一台破夏利,车门完全瘪了,人家要考柳东的板金工技术,看他能不能把车门敲还原。柳东把车门卸下来,正在敲打的时候过来个管事的人,喂,喂,胖师兄,你以为你在修理手扶拖拉机嗦?这样不由分说就把柳东叉出去了。还有一家车厂,比较有些规模,但是守门的老头高矮要柳东填写会客单,问他找谁,柳东不敢说自己是来找工作,怕更不让进。

“我说,老师傅,这儿又不是中南海国务院,阿猫阿狗的你等它自由来去嘛。”

“胡说八道!国务院有国务院的规矩,我们这儿有我们这儿的章程。你去看看那个门卫守则,来客一律登记,一律!认字不?”

“大爷,你一定好酒量。”

“咦,你咋知道?”

柳东伸出一根指头问他是几,他说是一,顷刻间柳东又伸出一根指头说明明是二嘛,那老头就拼命眨眼睛。你干脆回家看孙子算了,连一二都分不清你守什么门嘛。柳东这么想的,没敢说。

“大爷,你不会姓丁吧?”

“咦,你咋知道我姓丁?”

柳东笑了。他一笑,就更显忠厚。他为老头敬烟捧火,勾兑了一会感情就说白了,说我是来找工作的,我修车快十年了,尤其精通发动机,机体缸盖曲轴凸轮轴油嘴油泵,熟得不是一般化,技术之过硬之不摆,那老头就打电话喊来他们管技术的副厂长,这人柳东却认识,原来也是柳东他们厂的工友,因为偷了一台方向机总成被柳东们叉出厂去了。当时他苦苦哀求大家给他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没有给他机会。柳东说这破厂撑到今天容易吗?我们容你,天理不容你!没有一人原谅他替他说话,人在困苦中吃个什么?吃个铁石心肠吃个心狠心硬。他那时的家境一塌稀里糊涂,老婆下了岗,老爹患了骨癌,他痛哭流涕泣不成声,却没有一人原谅他。就在不久前厂里失火,是他奋不顾身冲进火海,硬把一台电子调漆仪的主机抱出来,大家绝口不提这事,忘了。你们狼心狗肺啊你们狼心狗肺!他嗷嗷地哭着出了厂门。

狼心狗肺。假如你是一匹饿狼或一只野狗,你会认为这并不是一句骂人的话。

人家现在是管技术的副厂长了,柳东现在是撞在人家枪口上了,人家现在是用猫看耗子的那种眼光看柳东。眼看人家是举起棍子来了,挨一下才跑的就是最资格的傻瓜。柳东于是拂袖而去。

下午的日头很毒,火锅似的又麻又辣又烫,还油腻。

院子里乱七八糟一地皮鞋,柳东一双双擦着,妄图把它们擦出些卖相来。一个居委会的老太太,来通知柳东去派出所取人。取谁?柳西。

柳西抱住头蹲在地上,任柳东拳打脚踢巴掌扇,一声不吭。柳西比柳东小十多岁,基本上就是在柳东的拳打脚踢中长大的。柳东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喝水,围着柳西转圈子,琢磨着下一步从哪里入手。其实柳西被领回家时已经被捶得不成人样了。柳东甩甩膀子,从哪里寻摸来一截竹竿儿,日儿地向柳西抽去。

“柳西,我不管是马先惹牛还是牛先惹马,你出手了你就不对!你忘了你上回是如何给我保证的?我今天劈死你!”

竹竿折了柳西站起来:“哥,你打累没有?你听我解释不?”

“跪下,给我跪下!”柳东冲到院子里寻回一把火钳。“你跪不跪?”

“哥,你再捶我我就毛球了。”

居然反了。柳东举起火钳未及出手就被柳西三两把夺了,然后照柳东劈面一拳,这一拳又准又狠,柳东退后好几步贴在墙上,眼前金花飞迸天旋地转。他顺着墙往下滑坐到地上,呆愣愣地看柳西,鼻子里流出血来。

“哥,你没事嘛?”

柳东很吃力地起身,走进里屋,取出爸妈的遗像。他抹一把鼻血把自己抹成个五花脸:“不给我跪,你给爸妈跪下。柳西啊柳西,妈是为了生你,活生生累死的。你狗日上辈子遭旧社会吓死了来投胎的,以为外面还是旧社会,缩头乌龟一样整死不肯拱出来,折腾了两天两夜,你活了妈死了。你六岁那年,爸也死球。算了,讲道理我也不会,大道理小道理连我自己都搞球不明白,你要还认我是你哥,今天,你给爸妈起个毒誓!”

“哥,今天这事儿确实不怪我,他们四五个人,红不说白不说的,莫名其妙上来就给我端起。”

“你才是莫名其妙!人家是疯子,大街上那么多人,他咋没有给别人端起,咹?派出所咋没有把他们弹进去把你弹进去了,咹?妈哟嘞你在哄鬼!”

柳西不再说话了。连哥哥都不相信自己,警察们就更不信了。他受了天大的委屈,这委屈能把人憋个半疯。今天这事儿确实不怪柳西,确实是那几个家伙莫名其妙上前就把柳西一顿暴打,幸亏柳西从小擅长打架而且酷爱打架,对方一人掉了门牙一人折了胳膊一人被打成熊猫眼,最后一人向围观者煽动说柳西是个贼,柳西犯了众怒,被群众又打又搡的扭送了派出所,否则,柳西不会吃这么大的亏。在群众的围殴中,在派出所,在家里在亲哥哥面前,柳西没有道理可讲。柳东说:今天不讲道理,你给爸妈起个毒誓!

“那,以后再遇上这样的事,有人平白无故打我……”

大生活6(2)

大生活6(2)

柳东终于暴跳如雷了:“那你就让他们打!让他们打死你!打死你呀!”

柳西却很平静,他鄙夷地看了柳东一眼:“好吧,哥,我赌咒,今后再出去打架,全家死绝。”这就是把柳东也绕进去了。

这里的人们,过着浮躁的风风火火的生活,到哪里都是打进打出不好好走路的,你仔细看街上走的,那是人吗?那都是嗤嗤冒烟的鞭炮,随时可以开炸,饱的饿的全是一肚子苦大仇深,穷的富的内心里全都龇牙咧嘴摩拳擦掌,生活每天都像战争……几年以后,柳东就是这样总结生活的。当然,在水汪汪的清纯的眼睛里,生活是另一番景象,阳光明媚,鸟语花香,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地开,我要带你飞到天上去,看那星星多美丽,舞台这边的朋友那边的朋友我们一起开拓,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歌星们唱得就跟真的一样,但是开起出场价来屁儿之黑。在那个有毒日头的下午过了几天后,柳东和一个小学的同学重逢,那家伙叫金东民。金东民说:人们啊,我是爱你们的,因为你们太傻。金东民还说:你看那些和尚道士,在笑你们了,笑你们。金东民又教导柳东说:生活嘛,就是生下来,活下去。金东民常说:有啥子大惊小怪的,咦,咦,没见过鸡屙尿?金东民最后指出:你们就折腾吧,只管折腾,等到连蚯蚓都长出铁嘴钢牙的时候你们才晓得东西烫!

但是在那个有毒日头的下午,柳东和柳西谁都没想到,柳西的挨揍和高明有关。这两兄弟,对人生不设防。柳东是不设防就不设防了,柳西不设防呢却又有些攻击性,那么,他挨顿黑打也是老天有眼。

大生活7(1)

柳东去立交桥下的飞天市场卖皮鞋。人们把这里叫作飞天市场,因为城管人员经常来这里扫荡,撵得小贩们鸡飞狗跳哦呵连天飞叉叉地竖壁清野反扫荡。柳东把一辆三轮车改造了一下,板子一打开就成鞋柜,可以码放各类皮鞋,好,城管来了,板子一关什么都没有了,柳东就可以跟好人一样骑车走人还可以哼一段小曲儿比方说我爱呼伦贝尔大草原,那些城管就只好眼巴巴地看他,比狗咬刺猬还为难。柳东为招徕买主还在三轮车上立一块硬纸板:“为你擦皮鞋免费。”旁边有个摊主说应该是免费为你擦皮鞋。柳东说你晓得个弯鸡公!我干这行多久了你晓得不?这时有警车的警笛声由远而近,柳东急忙收摊子。嗨,嗨,那个摊主说你我不归警察管,你我归城管管。柳东说是啊是啊,清醒白醒的我们惹了哪个了?哎,活得惭愧哟,来抽烟抽烟。他们就抽烟。一个卖皮鞋,一个卖凉鞋,井水河水相安无事。他们闲聊起来。

“哥子,刚出山吧?”那摊主问。

“刚出成都的山。老子我在深圳海南,是搞批发的,轿车手机女秘书,海鲜都吃得不爱了,打交道的都是国际友人。”柳东拿那人开心。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那人揶揄道,“怎么沦落的?”

“说来话长啊。和外国人打过交道没有?外国人,哎。吃了洋亏了。”

“没到国际上打官司?”

“正在打,可对方舅舅是总统,很麻烦啊,麻烦。”

“看得出来,你是惹了皇亲国戚了。”

“是啊,那国家没有法制,炮火连天的。”

“不会是伊拉克吧?”

“还他妈阿富汗呢!明明是乌干达嘛。”柳东心说这人怎么就刨根问底呢?真他妈的遍地是傻瓜,傻得亮晃晃的你都没法睁眼儿看他。

那摊主却也这么想:这傻瓜傻得亮晃晃的不用火烤就滋滋冒油了,逗他玩一玩呢,毕竟不是每天都有开心事。“这么说你精通外语?”

“女秘书是干啥用的?真是,没见过世面哟。”

“你哥子的女秘书一定很漂亮,你看你都那么帅。”

柳东咂吧出这话里的滋味了,不开心了:“听口音是自贡人吧?你们那里出人材嘛,王保长算一个吧?还有你老兄,有那么多恐龙蛋你不去捣鼓,现在科学那么发达,说不定能孵两条恐龙出来,你老兄光景就大了!”

那摊主也不开心了:“

那摊主也不开心了:“哎我说,你哥子的这些单鞋四季鞋,旧社会就过时了。也就是些老头老太太,图个便宜嘛说不定能走出一双半双去。” 柳东有些诧异,居然有来买半双鞋的?柳东的第一个买主,果然就是来买半双鞋的,之奇怪。那个残疾人长得很和气,柱了双拐,他只有一条左腿,所以他就只要左鞋。柳东为难了。标价六十六元一双的鞋人家并不讲价,三十三元买一只很公平,这算数谁都会。旁边的摊主说你卖给人家嘛,万一哪天来一个只要右鞋的呢?这生意就成交了。残疾人走后那摊主说柳东,你这种鞋二十元能卖出一双去算你命大福大造化大了。一席话儿说得柳东难过地低下了头。

中午时分来了一个卖盒饭的娘们儿,那娘们儿骚乎乎的,白T恤下一双肉球喷薄欲出,柳东看她扭着屁股为这个那个舀盒饭眼睛就色迷了。喂,我来一盒。柳东近近地看她,把她和洪雨比较,得出的结论居然是各有千秋。他很久没碰过女人了。痨得心慌的人看红烧肉和山珍海味大约都是这个概念:各有千秋。柳东对那摊主说你也整一盒?人家从容而清高地撇撇嘴,我从来不吃那个。然后在报纸上铺排开自己的午餐系列,馒头,火腿肠,辣椒酱,还居然有两尾炸得酥黄的鲫鱼,一只西红柿,一枚咸鸭蛋,更居然有一瓶“崃山二曲”!唉,人和人不同,花有百般红,都是摆地摊的,人家的日子可是过得“嗖嗖”的。那摊主邀约柳东:不整两口酒?柳东从容而清高地撇撇嘴,在大街上喝酒?不,喝酒要讲究场合的嘛。

柳东刚刨了两口饭就看见了那个小姑娘,还是那么破烂那么肮脏的那个小姑娘。喂,我们在哪儿见过?她不说话。还没找到家?她还是不说话,眼睛凶狠地盯住柳东手里的盒饭。柳东伸出食指到她眼前,慢慢又指向那个摊主的豪华的午餐,妄图把她的注意力引开,也就是以邻为壑的意思。那摊主正慢条斯理很有修养地敲开他的咸鸭蛋。小姑娘的眼睛却固执地看柳东的盒饭,在这样的目光中,那是连妖怪也没法吃饭的,柳东把筷子掉一个头,来,你吃,这头干净。小姑娘接过盒饭蹲在地上就开吃,吃相之不高雅。

这时来个买主,把鞋柜上的鞋一一研究,最后选出一双来。柳东很高兴:这人是两只脚。这样问题就单纯得多了。这鞋咋卖?六十六,吃个吉利,六六大顺嘛。买主就很惊讶:“你是吃多球了哇?我问的是卖价!”那就五十六?四十六?三十六?买主说,十六。柳东说,十六你卖给我行不?买主说,十八。吃豪华午餐的摊主打圆场说,你给三十嘛,整数,你看人家父女两个多可怜。那人哼一声,走了。真好意思呢,十六!不够老子在麻将桌上点个杠上花的,穿不起皮鞋你穿草鞋嘛。

立交桥下四面来风,还不晒太阳。做买卖的天堂呢,如果没有这些刁钻古怪屁儿黑的买主。

大生活7(2)

“小姑娘,你咋不说话呢?”

她还是不说话,却挪过屁股来和柳东坐成一排。嗨,这个小四喜丸子,柳东乐了。又来了买主,看鞋。柳东说你擦不擦鞋,免费。那人说,你自己的鞋都那么脏,然后扬长而去。

正午时分路人很少。“嗨,你这小东西,居然敢只身到成都来闯世界,别说老虎了,一只猫都可以叼走你……夏天还好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敲打敲打天就亮球,到了冬天你咋整?”柳东像自言自语,眼皮渐沉了,也就睡去,又警醒了,小姑娘正在笨手笨脚给他擦皮鞋,他就假睡。来个买主问皮鞋咋卖,小姑娘居然开腔了,六十六。你疯了!那就五十六?四十六?三十六?你给个整数,三十。买主说,十五。小姑娘说,十五我买了,你卖给我行不行?你看我们多可怜。柳东忍不住就笑醒了。买主说,是你女儿吧?好生培养培养,二天肯定比你出息大。柳东说,现在就比我出息大了,你要存心买,三十吧,大头都亏在海南了我还计较这些?二十。二十五!柳东的语气没有余地了。买主很豪迈地一挥手,拿下!

这天卖了一双半皮鞋柳东净赚五十多元,,高兴之余他又有些含糊了,这些皮鞋卖完了你咋整?

总之第二天柳东吃盒饭的时候那小姑娘又来了,更加凶狠地看柳东和他的盒饭。柳东黑起屁儿吃了两口实在也就吃不下去了,唉,这位小姐小姑奶奶小祖宗小慈禧,我做了啥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就把我粘起了?做人要讲良心啊,这桥下有那么多摆摊儿的傻瓜你不能单拿我开刀啊,条条大路通天堂你为啥单过我这独木桥你的脑壳咋那么方呢?唉,拿去吧,这是最后一次了,明天你再来我就报警了。小姐你贵姓?总该有个称呼嘛,你这样天天儿来吃我,我就是饿死了也该弄清楚我死在谁手里嘛。我这个人吧,话特别多,嘴巴之喳哇,你呢,又不说话,我叫你鱼儿吧?因为鱼儿就不说话。

“约儿?”小姑娘终于说话了,原来竟是个大舌头。“行。”

后来全世界都叫她鱼儿了,包括她的亲爸爸。

鱼儿吃完盒饭还晓得把脏

鱼儿吃完盒饭还晓得把脏盒饭扔进远处的垃圾桶里,属于那种很有教养的流浪儿。她去扔饭盒时那个吃豪华午餐系列的摊主说,这种流浪儿有初一必有十五,能一直把你吃到海枯石烂,你要么送她去公安局要么把她送给人贩子,反正十年以后那下场都一样,卖。柳东说,那不关我一分钱的事!我说哥子,你成天这么喝酒不怕得肝硬化?我们那儿一个傻瓜就得这病死的,腹大如鼓,给活活撑死了,哭喊了整整一夜,死得之悲惨,到最后殡仪馆的人都不敢给他换衣服。他家里没有一个哭他的,都说死得活该,劝不听啊,天作孽,尚可为,自作孽,不能活嘛。你早上也喝酒吧?对,他也是早上就开喝,一年到头除了领工资就没有清醒的时候,跟你一样傻瓜也是爱吃咸鸭蛋和西红柿。那摊主停止了本来是很有滋味的咀嚼,愣愣地看柳东。柳东很惋惜地说,可惜呀,才三十多岁,留下一个闭月羞花的小南瓜,死都不瞑目,娃娃给人打,老婆给人耍。那摊主就拼命拧紧酒瓶盖。来不及了,柳东说,他后来也戒酒了,唉,晚了,来,鱼儿,来坐。鱼儿又过来和柳东坐成一排,连那摊主,三人都没有语言,又呆又傻地看路人。柳东突然想唱呼伦贝尔了。 天渐渐黑下来柳东骑三轮往回走,麻麻杂杂就觉得有人跟踪他,果然是鱼儿。给你吃盒饭那是迫不得已嘛你现在居然想抄我老窝了!柳东快骑几步拐进一条小街,跳下车躲在阴影里,等鱼儿走近时柳东突然从暗处跳出来:“哇!我是妖怪!”他尽量地张牙舞爪,手臂伸很长去抓鱼儿,妖怪,哇!呜呀呀呀呀呀!妖怪!鱼儿很好奇地看他,最后冷静地指出:“你是大猩猩。”柳东一下子泄了气,彻底没辙了。

“我说,鱼儿,你是不是讹上我了,我有啥把柄给你拿住了?你我明天还是老时间老地点,你我就像冯小刚那个傻瓜说的不见不散,今天你就饶了我行不行?鱼小姐,你我要讲道理嘛,说实话我还是安逸你,之安逸你,如果你再大个十多二十岁,那是另一码事,我们还可以共同建设生活嘛,当然,如果是那样,你就不会对我穷追猛打了,但是我可以反过来对你穷追猛打嘛,你说呢?现在却不行,我自己的清鼻涕还畅起畅起流擤球不干净,你要再跟了我,那我的那个小院鼻涕就流成河了。”

鱼儿不说话,黑眼珠里亮着金黄的路灯。

“我不是吓唬你,你再跟我走我把你扭送公安局!”

柳东骑上三轮后鱼儿还是跟着他,他再无计可施,就围着街心花园一阵地兜圈子,鱼儿跟了两圈,索性坐在马路牙子上,我看你往哪儿跑!

“鱼儿,我真叫警察了!”

“叫吧。”

“你这是羞辱我。”柳东转到花台的另一面,寻思摆脱了鱼儿的视线,就加大蹬车的力量,从另一个街口飞也似鼠窜,很像后面是狼来了。鼠窜了几个街口回头一觑,只是些麻麻杂杂的路人,鱼儿却不见了,他心里顿感一阵轻松,蹬车的腿却沉重起来。唉,鱼儿啊鱼儿,我明明是好人嘛,你偏把我往坏人圈儿里逼,这对你我都不是好事嘛,搞得我像犯了遗弃罪。

电视里正有四川队和上海队的一场足球赛,解说员刚说现在四川队正以……库库电视就熄火了。柳东拼命摇动电视机就像日本鬼子摇小兵张嘎的奶奶你说话呀八路的哪边的有四川队什么的干活!奶奶和电视都很坚贞地不说话。为了省电柳东看电视从不开灯,电视黑了他再去开灯,灯也是黑的,八格牙鲁!柳东和鬼子一样都急了,但是鬼子可以开枪打奶奶柳东却舍不得砸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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