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力的家坐落在一个幽深的峡谷中,背后是茂密无边的森林和无垠的山脉,峡谷外面才是最近的一个网游族部落聚集地。
这让月华觉得很奇怪,网游族是喜欢热闹的族群,为什么马力和他的姑婆会如此反常地单独住在聚落地的边缘上呢。
对月华的问题,马力搔了搔脑袋想了半天,说:“我从小就住在这里了,其实这里也很方便,到部落里去交换食物也只需要走小半天……”
细心的月华眨着大眼睛好奇地问:“是不是有什么原因,使你们受到部落的排斥?”
马力说:“没有啊,大家都很友善,对我们没有什么不同啊。”
月华就没有再问了,她已经看到了一个网游族的老婆婆,正拄着拐杖,站在马力的家门口朝这边望。
马力说:“那就是我的姑婆,她眼睛不大好……”他使劲地挥手,大声喊:“姑婆,姑婆!我在这儿!”
姑婆听到马力的声音,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马力三步并着两步跑过去,拉着姑婆的手,像个孩子一样晃个不停。
姑婆一开始在笑,忽然不笑了,她的拐杖掉到了地上,她把另一只手也握住了马力的手,握得那样紧,仿佛怕他会一下子消失一样。
她的枯黄的眼睛里流出泪来,声音发着抖:“马力……你……你干了什么……你的手这样滚烫……”
马力没有注意到姑婆的异样,得意地说:“姑婆,说出来您不信,我居然举起了整个洗刷泪水之泉……我从来不知道我有这么大的力气!姑婆,我将来一定会成为圣堂武士,让整个部落的居民都来供养您……”
他终于看到姑婆悲哀的表情,吓了一跳:“姑婆,您……怎么了?”
姑婆的眼泪像流过丘陵的小河,缓缓地掠过她苍老的面颊,她放开了马力的手,轻轻地掀开马力背上的兽皮……
月华看到了一个健壮的网游族小伙子应该有的背,但不同的是,那绿色的背上,有一个奇怪的圆形图案,图案的中间被一个弯曲的线条所分割,把一个圆分成了规则的黑白两边,而在圆的边缘上,有五个颜色各异的圆点,分别是黄色、绿色、蓝色、红色、褐色。那个黄色的点,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幽幽的光。
精灵少女月华,虽然通读过精灵图书馆的所有书籍,却不知道马力背上的图案代表了什么。
姑婆静静地看着马力背上的图案,她的身躯在微微颤抖,显然她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马力看不到自己的背,但是他可以感觉到姑婆巨大的情绪波动,他着急地喊:“姑婆,发生什么事了!我背上有什么东西吗……”
姑婆缓缓地放下马力背上披着的兽皮,喃喃地说:“这是命运吗?为什么,连孩子也要背负上这残酷的命运……”
她重新拉起了马力的手,她慢慢恢复了平静,因为她看起来像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她着马力的眼睛,她的语气很慈祥,却有着一种莫名的苍凉:“孩子,是到了让你知道一些事情的时候了,这样对你也许会好些……”她转过头看着月华,“你是马力的新朋友吗,美丽的精灵小姑娘,也请一起进来吧,你的眼睛很清澈,就像静夜之月一样无暇,来吧,孩子,你的朋友、我的孩子马力需要你的帮助。”
月华跟着她们一起走进了马力的家里,这是个并不宽敞的屋子,但是却很温暖,壁炉里的火焰烧得很旺盛,就好象年迈的长辈期待着子女回家时能得到温暖的心。
跳跃的火焰映照着一老两少的脸,他们坐在火边,让火光温暖着自己的身体,外面又下起雪来,风也刮起来了,卷着雪花扑打在窗户上。这就是家,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险恶,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冷漠,那些不好的事情,永远无法进来,上帝的天堂是不存在的,家是唯一的天堂,只有你自己可以建造它。
姑婆从壁炉上取下了一叠香气扑鼻的东西,那是马力最爱的双椒大饼,她做好以后就一直放在壁炉上暖着,好让马力一回来就可以吃到暖烘烘香喷喷的食物。
马力兴奋地接过来,递给姑婆一块,再递给月华一块,然后自己再拿起一块,张开嘴巴大吃起来。
月华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她嗅着那东西散发着的奇怪的香味,那香味很独特,就好象有魔力一样,能够刺激得嘴里充满唾液,甚至连咀嚼肌都兴奋得发酸,一定要咬它一口才肯罢休。
第一口让月华感觉嘴巴里面像嚼着一团火,她张大了嘴巴,但那并不能让火焰熄灭,而是迅速游遍了全身,连眼睛里也似乎发着热。接着一种麻麻的东西又从口腔往喉咙里钻,就像是一团凝固的空气,包裹着火焰,嘴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感觉,但是身上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这真是太奇妙的食物,脸上暖暖的,似乎发起烧来,人却感觉非常舒服,经历过短暂的适应之后,不由自主便会产生咬第二口的冲动。
姑婆却没有吃,她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眼神变得迷离起来,她像在对马力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不可以再解开后面的封印了……绝对不可以了……”
月华停止了吃东西,警觉地问:“您说的封印,是指马力背上的图案么?”
马力嘴里却还在大嚼,一边好奇地问:“什么封印?我背上有什么?”
姑婆看着马力,缓缓地说:“你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的背,在你的背上,有维系着我们血缘的印记,那个被我们叫做五行咒的图案,这个秘密,现在没有人知道了……我本来希望你也永远不知道的。”
马力不解地问:“咱们家不是只有姑婆您跟我么,为什么不可以让我知道呢?”
悲哀的神情又爬上了姑婆的脸:“我从来没有对你讲起过你的父亲和母亲,你只知道,从你记事起,你就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现在我告诉你一段十九年前发生的往事吧。那时候我和你的父亲母亲一起生活在部落里,你刚刚出生,你的父亲每天经过这个峡谷到森林里去打猎,为我们寻找食物。他并是不出色的猎手,每次都没有太大的收获,我们的生活很艰苦。你的父亲很着急,常常早出晚归,我跟你母亲都很担心他,常常抱着还是婴儿的你站在这个峡谷口等他。
“有一天,他忽然带回了很多猎物,甚至还拖回了一头獠牙像的尸体……獠牙象是一种非常凶猛的动物,没有什么猎手可以单独对付一头獠牙象……可是你父亲办到了……那天是傍晚,他身上的兽皮已经在激烈的搏斗中撕破了,我们跟他一起回家,我们像过节一样兴奋,你的母亲抱着你跟他并肩往回走,我走在后面,看到了他的后背……你父亲小时候,我就看到过他背上的图案,但是那天晚上却不同,他背上的五个圆点,其中一个在闪光……
“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听长辈们把这个图案叫作五行咒,我们家族的成员每个人背上都有,但是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成为镶嵌在我们血缘里的印记,也不知道它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你的父亲,从那次以后,总是能带回全部落最多的猎物。在你满月的时候,他说要送你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让骄傲伴随你一生……他什么也没有带就进了森林……我和你的母亲跟往常一样,做好了晚餐,就去峡谷口等他回来。那次他回来得很晚,星星在我们头上闪啊闪,他健步如飞地从森林里走了出来,在他手上,拿着一对深渊巨龙的角!深渊巨龙是森林最深处的霸王,从来没有谁敢去侵犯它们的领地……我们不知道你的父亲是怎么办到的,他竟然可以徒手打倒深渊巨龙。他从你母亲手里接过你,把龙角放在你的怀里,笑着说要用这对龙角给你做一条项链,让勇气和力量永远伴随你……我又看到了他的背,在他背上,发光的圆点已经变成了三个……我记得很清楚,就好象是昨天的事情一样,是黄色、绿色和红色!
“我当时已经隐约猜到这些发光的圆点每增加一个,你父亲的力量就会成倍地增长,但是我天真地认为,这是上天对我们家族的恩赐,那些发光的圆点,是在解放隐藏在你父亲身上的力量……”
“但是我错了,直到有一个大雨倾盆的晚上,天空中的闪电是血红血红的,雨下得好象天塌了一样疯狂,我抱着你,你母亲撑着兽皮伞,我们站在峡谷口等他……这时候我们头顶上忽然有一声巨响,那声音就像大地的怒吼,我抬起头来,从伞边望上去,身子顿时僵硬了——一座山峰被大雨泡得塌了,轰隆隆地朝我们滚了下来……
“这时候你父亲的身影出现在峡谷口,他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扔下了身后拖着的猎物,飞快地朝我们奔了过来,那速度快得惊人,就像是一条直线……山峰夹着碎石正要压到我们头上的时候,你父亲猛地跃了起来,迎向滚滚落下的山峰,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轨迹,没入了正在下落的山峰中……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耳朵边响起了一声炸雷,无数的碎石溅向四面八方……
“整整一座山峰消失了,在空中被打碎了……你父亲安然无恙地落了下来,他看起来只是稍微有点疲惫,但是却毫发无伤……我当时忘记了生死一线的恐惧,却被你父亲这不可思议的怪力所震惊,这不是网游族、精灵族、巨魔族……甚至不是任何一种生物所能拥有的力量——这时候,我看到他背上的所有五个圆点都在闪耀着光芒!
“但是紧接着更恐怖的是发生了,你父亲背上的光越来越强,越来越刺眼,直到我们不能正视,照得整个峡谷亮如白昼……当我们睁开眼睛的时候,你父亲……你父亲……变得我们谁都不认识了!
马力急切地问:“他……他变成什么样了?”
姑婆闭上眼睛,似乎不敢回忆那可怕的瞬间,喃喃地说:“他变成了一头怪兽,身上有彩色的花纹,嘴里长出尖尖的獠牙,他趴在地上,呼呼地喘着气……你的母亲悲切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朝他跑了过去,他却似乎很害怕的样子,一直退一直退,然后朝森林跑去,你的母亲扑过去,紧紧地抱着他,怎么也不肯松手,你父亲拖着她跑进了森林中,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后来我跟着部落的猎人们进了很多次森林,但是他们就好象消失了一样,不但找不到,连任何痕迹也没有留下。我不敢把事情的真相告诉部落的其他人,我怕他们会认为你父亲是妖怪,甚至会牵连到刚满月的你……他们都以为你的父母只是在一次打猎中失踪了……”
马力喃喃地说:“您为什么要到现在才告诉我……过去无论我怎么问,您都从来不对我讲爸爸妈妈的事情。”
姑婆看着马力,缓缓地说:“我希望我永远不需要告诉你这些故事,我以为如果你不知道,你父亲的命运也许不会延续到你的身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但是,现在,它们又亮起来了,每当它们亮起来一个,你就会变得比原来强大几倍,就像当年你的父亲一样……你举起了一整个洗刷泪水之泉,那是因为,你背上其中一个五行咒亮起来了……”
月华谨慎地问:“在过去,您的长辈对这个奇怪的图案是怎么解释的?”
姑婆看着火焰,似乎在回忆,良久,她说:“我们从来都以为这只是家族血脉的印记而已,直到马力的父亲出事以后,我对它们的认识也仅仅只是:那五个点每亮起来一个,力量就会变强很多倍,当五个点全部亮起来以后,就会变成可怕的怪兽……”
她看着马力,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你背上的五行咒,已经亮了一个,你不能走上你父亲的路……”
月华说:“当时马力是为了救拉尔夫长老……”
姑婆打断她的话:“别去回想第一个封印是怎么被打开的!永远别去寻找打开封印的方法……别去研究它!像我一样,想都不要去想它!这是个邪恶的印记,它用力量来诱惑我的家人……”
月华迟疑地说:“也许……我们可以研究如何关闭它?在我们精灵族,有一种心灵观察术,可以探知一些容易被忽略信息……”
马力急切地说:“那还等什么,快来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姑婆闭上眼睛想了很久,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精灵小姑娘,我不知道你来到这里,是受了神的指引还是恶魔的教唆,,我宁愿相信是前者,因为马力的命运已经糟到不能再糟了……但是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如果你发现了打开封印的方法,请让它腐烂在你的脑中,永远不要告诉马力,如果你发现了关闭封印的办法,请不要吝惜你的语言……”
月华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一双纤细的手,用手掌轻轻地贴在马力的背上……
同一时间,巨魔族少年金刚,也正在经历他一生中最诡异的事情。
他亲眼目睹了母亲和族人的死,但是现在,这些已经死去的人,正在他的周围。母亲的怀抱依然温暖,那是他永远无法忘记的感觉。
难道他们都复活吗?还是这仅仅是幻觉?幻觉怎么可能这么真实?那如果这是真实的,难道他们的死只是自己的幻觉?
也许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回到了现实中,亲人们都还在,一切都没有改变。
那些宝贵的、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现在又回来了,谁能不珍视?
金刚不能。他从一开始就希望一切只是梦,族人的死是幻觉,自己误杀长老是幻觉……他渴望着这噩梦醒来的时候。
果然是梦啊,他喃喃地说,像个孩子一样深深地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
母亲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柔声说:“孩子,哪里也不要去了,世界上没有战争,也没有修罗兽,那些都是假的,只有我们是真的,只有你的家庭是真的,我们都在这里,这是你向往的生活,哪里也不要去了,你的梦想在这里……”
母亲的身后站着父亲金家潘和哥哥金浩。在金刚的记忆中,父亲总是过于严厉,而哥哥却总是在修炼,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的童年是不是缺少了什么。
“来吧,孩子”,父亲微笑着伸出了手,“我给你和哥哥做了一间树屋,这是第一间属于你们的房子。”
哥哥的表情也变得生动起来:“弟弟,我们去抓蚯蚓来钓鱼好不好?”
金刚抬起头来,看着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就是自己的父亲和哥哥,他们的表情,他们的语言,正是自己曾经梦想过无数次,却从来没有实现过的事情。
原来父亲和哥哥的不近人情,也是噩梦的一部分,现在梦醒了,真实的他们并没有在遥远的叹息之地远征,他们就在身边,而且是这么和蔼可亲。
金刚的心情雀跃起来了。他想,原来之前的那些事情都只是梦啊,那真是一个漫长的梦,还好它终于还是醒了。
“来吧,金刚”,亲人们向他张开手,张开了那些他一直想要的怀抱,“这是你想要的生活,这是你心灵的乐土,永远都不要离开了,永远这样生活吧。”
金刚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告诉自己,虚幻的噩梦终于醒了,我将誓死保卫这美好的真实。
失去过,总是更懂得珍惜。
一道闪电划过原野,把空旷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暴雨毫无征兆地带来了,风声夹着豆大的雨滴,仿佛要冲刷世间的一切,狂暴地降临了。
篝火在风雨中飘摇,仿佛暴风雨中的扁舟,随时有覆灭的可能。跳跃的火光照着地上一个巨魔族少年的脸,他安详地躺着,脸上带着笑,睡得那样熟,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也一动不动。这个人,不是金刚是谁。
篝火终于还是熄灭了,天地间一片萧杀,只剩下了风雨的怒吼。黑暗中有一个影子,匍匐在地上,缓缓地朝金刚蠕动……
它很快爬到了金刚的腿上,沿着腿继续往前爬,速度越来越快,经过躯体、脖子,到了金刚的脸上。金刚依然一动不动,巨魔族是警惕性极高的战斗种族,是什么原因使他睡得这样熟,这样毫无警觉?
那影子在金刚脸上停留了一会,忽然收缩成一条细细的蛇一样的东西,迅速地朝金刚的鼻孔游了过去……
就在它即将进入金刚的鼻孔的时候,却忽然飞快地离开了金刚的身体,一下子飞了起来——准确地说,不是飞了起来,是被人拎了起来——因为它悬停在某个高度,拼命地挣扎,发出吱吱的叫声。
又一道闪电划过,那是一个大脑一样的怪物,白白的,湿漉漉的,软绵绵的。不可思议的是,那大脑上却长着一张脸,有眼睛,有嘴巴……一只张了脸的大脑在空气中挣扎,不知道金刚此刻如果醒来,会不会被吓到。
但是即便是这样闹腾,金刚依然没有醒,这太不正常了。但是不正常的事情却不只这一件,另一件更加奇怪的事情是:这大脑怪物虽然被拎在空中,但是它的周围却空空如也!
很显然,这个怪物的目标是金刚,而且它就要得手了,一种神秘的力量救了金刚……这看不见,摸不着,却又仿佛无所不在的力量,难道拯救金刚的是神?是神也怜悯这巨魔少年悲哀的处境,从天上伸出了他万能的援手么?
风雨中有人说话,这声音清朗,轻易就穿越了风雨,仿佛就在金刚的身边:“修罗兽神将,梦柯达斯,可抓住你了。”
长了脸的大脑停止了挣扎,那张脸上的嘴巴蠕动了起来,声音就像是两片磨刀石在互相撞击:“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空气中的声音说:“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可以让你附近的人入睡,然后在睡梦中实现他的所有愿望,令到他永远不想醒来……所以,既要逮住你又不能靠近你,还真是个麻烦事情。”
那大脑的声音更加凄厉,就像金属的摩擦:“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声音慢悠悠地说:“你是我的俘虏,现在应该我提问才对,告诉我,除了你,还有哪些修罗兽从永恒冰川中逃了出来,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大脑桀桀地笑了起来:“妈妈就要来了,这世界上无论什么人,都要死,不管你是什么人,你的命运也已经被确定了。”
空气中的声音静了静,问:“妈妈是谁?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们是妈妈的一部分……妈妈就要来了,她在对我们说话……妈妈就要来找她的孩子们了……”
空气中的声音叹了口气:“你依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自言自语的俘虏,我只能惩罚你了。”
大脑倔强地闭着嘴巴,只是表情变得更加邪恶。那声音又叹了口气:“惩罚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气死你,第二部分是消灭你。”
大脑挣扎着说:“你有能力消灭我,但是我不相信你能气死我!”
那声音带着笑意说:“终于不是自言自语了……我先问你个问题,这问题我相信你会很乐意回答:如果你发动你的能力,是不是可以让你附近的生物都陷入睡梦中?”
大脑恨恨地说:“那当然,你要是不相信,你怎么不靠近我试试看!”
那声音哈哈地笑了起来,雨幕中出现了闪烁的电光,一个人影从上自下显露了出来,这个人既不是网游族,也不是巨魔族,更不是精灵族……他身上包裹着一件闪闪发亮的衣服,从头到脚把他罩得严严实实,但是他的体形绝对不属于任何一个种族。
他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那个像大脑一样的修罗兽神将梦柯达斯:“梦柯达斯,你这团丑陋的散脑花,你真蠢,竟然以为自己是被什么神秘力量俘虏而相信我不在你附近,其实我就在你身边,不过是穿了一件隐形衣而已……如果你刚才发动你的能力,现在我就是你的俘虏了,你说你会不会被自己的愚蠢气死?”
大脑没有说话,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要喷出火来,它那软绵绵的身体上也开始有光线在流动……
神秘人说:“现在才发动太晚了,第一项惩罚已经结束,现在开始第二项惩罚!”他把手里的大脑狠狠地掼在地上,一脚踩了下去,大脑发出凄厉的惨叫,只一脚,已经把它踩得四分五裂。
神秘人伸手揭开了自己头上那亮晶晶的衣服,他有白皙的皮肤和黑色的头发,果然不是网游、精灵、巨魔任何一族。大雨浇在他的脸上,雨水小溪一样流过他年轻英俊的面庞,在那脸上,有一个小小的刺青,依稀是三只并排依偎的小鸟。
“三只鸟……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你就是……”
地上残缺的大脑挣扎着喊出这么一句,那神秘的人再次抬起脚来,只听得吧唧声不绝,白花花的脑浆沿着地上四处交汇的雨水流了出去,很快被大雨冲刷得无影无踪。
那人又叹了口气,望着地面自言自语地说:“要是能不杀死你,我一定不杀,但是你实在太危险了……你说你要是个治疗失眠的医生该有多好,偏偏是个修罗兽……”
地上的金刚依然还在沉睡,神秘人蹲下来,一边看着金刚的脸,一边还在嘟嘟囔囔:“它们嘴里说的妈妈究竟是什么呢……先不管了,看看这个巨魔族的小子还有没有救吧……”
月华把手从马力的背上拿了下来,她看起来很疲倦,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马力急切地问:“怎么样,你看到什么了?”
月华没有说话,只是拿眼睛看着马力的姑婆。姑婆说:“马力,你出屋子外面待一会。”
马力说:“姑婆,我要听……”
姑婆一字一顿地说:“你先出去。”
马力从来没见过姑婆这么严肃的,只好站起来,朝屋子外面走去。
看到马力从门口走了出去并关上了门,姑婆这才对月华说:“精灵小姑娘,你看到了什么?”
月华迟疑着说:“我不知道对不对……我依稀从那个血咒里读到了‘5000年前的战争……封印……分割力量和灵魂……牢笼是血液和石头……’我还似乎看到无数的奇怪的人拿着武器向一座高山涌去,那座山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然后……然后……”
姑婆紧张地问:“然后怎么样?”
月华的声音有点发颤:“然后就……然后就是血流成河的景象,地面上到处是血,连天空都倒映成了红色……”
姑婆颤抖着闭上眼睛,她似乎在想象那残酷而恐怖的画面,过了好久,她缓缓地说:“果然是邪恶的诅咒啊……那些不祥的景象,就是恶魔在歌唱……”
月华说:“5000年前的战争是一个重要的线索……5000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这就是血咒的来历……”
姑婆摇摇头说:“没有书籍会记载那么久远的事情……精灵小姑娘,到此为止吧,我们再也不要去触碰这些可怕的事情了,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让马力离开我身边……”
月华欲言又止,她本来希望能够和马力一起找到飞走的巨魔族少年金刚,然后三个人一起按照已故的佐伦和拉尔夫长老的遗愿,去寻找三位族长遗言中提到的魔器,去寻找挽救即将到来的修罗兽全面复活的这场灾难的办法。可是现在马力身上居然背负着这么诡异的谜,成为了横亘在这项任务面前的巨大障碍……寻找魔器的任务根本可以说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劫难重重……难道这是命运?或者她、马力、金刚根本就不配接受长老最后的委托?或者悲剧的命运已经确定,任何人、任何努力都已经无法改变?
月华不敢再想,她的信心在动摇,在这一刻,她想到了放弃。她竭力想让自己驱赶这消极的想法,她从记忆深处搜出了一段东西:
那是一个黄昏,古老的精灵森林被夕阳投射出巨大的阴影,夜晚的黑暗即将降临。年幼的月华拉着姐姐的手,看着逐渐隐没的太阳,忍不住哭泣起来。姐姐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柔声说:
小月华,不要为暂时的黑暗落下眼泪。黑夜里,树木、露水、大地的滋养、动物、昆虫,都依然没有停止它们的运动,大自然的循环依然在进行……朝阳之所以可爱,是因为它刚刚经历过黑暗,无论如何漫长的黑夜,在黑暗中依然有生生不息的循环,直到迎来朝阳的照耀,周而复始……一切值得你去珍惜的东西都和苦难有关,是苦难成就了那些珍贵的瞬间。
小月华似懂非懂地仰起头,看着姐姐那美丽而恬静的脸。
那时候姐姐还不是精灵族的族长,可是她的这番话,还是牢牢印记在小月华幼小的心灵中。
几年以后,沙伦沙娜姐姐,成为受到精灵族全族景仰的新族长。
然后姐姐就忙了起来,月华很少能看到姐姐,她只知道姐姐促成了精灵、网游、巨魔的团结,长老们说,这是仅次于古代神创世的功业。
再然后,姐姐跟另外两位族长一起,牺牲在了北方叹息之地的永恒冰川,月华只知道,姐姐是为了封印修罗兽而牺牲的,姐姐留下的信息里提到了魔器。
月华觉得姐姐的信息是留给自己的,留给自己一个人的,这是姐姐交给月华的任务,要找到魔器,挽救世界的灾难,完成姐姐的心愿,月华从来没怀疑过,这任务自己必须承担。
月华对自己说:月华,你是伟大的沙伦沙娜族长的妹妹,在任何困难险阻面前,你都不应该退缩,如果现在在这里的是姐姐,她一定会勇敢地面对,勇敢地承担!姐姐是我的榜样,她会在冥冥中指引我的方向!
月华抬起头,望着马力的姑婆,坚定地说:“姑婆,马力和一个精灵在一起要比您把他留在身边更有益处,我向您保证,我会尽我所能找到解除血咒的办法,然后,我们还会去执行一项伟大的任务……血咒只是一个考验,是对他的,也是对您的,对马力来说,这考验是他是否能超越自己的命运,而对您而言,这考验是您是否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您唯一的亲人涉险的煎熬……”
月华停了停,继续说:“马力不可能永远生活在您的保护之下,他的路,终究还是要自己走下去,只有让他自己来学会面对苦难,才是对他最大的爱。”
姑婆看着眼前这个认真的精灵小姑娘,她的眼神坚强而恬静,上一次看到这种眼神,是什么时候?姑婆想起了曾经有一次,是三位族长一起到网游族视察,自己看到了传说中的精灵族长沙伦沙娜,那位美丽的精灵族长也是这样的眼神,那眼神让她相信,三族的联盟是正确的,那恬静而坚定的表情,让任何一族的成员的信心都油然而生。
三位族长牺牲的消息传来,姑婆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看到这种眼神了。可是现在,在自己家里,在这个跟马力一起回来的精灵族小姑娘脸上,姑婆又看到了这种眼神,这种令她钦佩敬畏的眼神。
精灵总是对的。姑婆想,自己要把马力留在身边是自私的,并不是真正为马力着想,年轻人的命运,让年轻人自己去掌握,好坏对错,让他们自己去抉择,这样的生命,才活得有价值。自己已经老了,无论是血咒还是马力,他们存在的价值,自己都不应该再想要控制和掌握,就让马力去寻找他的价值吧,是高高飞起还是跌落深渊,都是他的价值,是生命里独一无二的东西,是能证明一个生命曾经来过活过的东西。
姑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这决定让她越发感觉自己的苍老,但是生命不就是这样的么,代代相传,周而复始,她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精灵小姑娘,请你叫马力进来吧,我们让马力来选择他自己的路。”
月华点点头。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马力,姑婆叫你进来……”
可是她的话音未落,就有什么东西缠上了她的腰,然后像拽一片树叶一样闪电般地把她拉了出去。
月华只来得及发出第一声尖叫,就重重地撞到了一块石头上,一下子晕了过去,在她身边,躺着同样已经昏迷的马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