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 年 8 月 25 日，老李生日。
现在是 8 月 25 日晚上 23 点 40 分，离老李 33岁生日结束还有 20 分钟。结婚 7 年，老婆在遥远
的身后睡得稀烂，打着呼噜，不时蹬一蹬腿。老李向外侧躺，对着墙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
此时，一股深深的失落像波浪一般有节奏地冲击着老李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刹那间，另一种强烈的感觉从老李小腹腾起，无法阻挡。这种感觉非常熟悉。身后老婆的鼾声再次升
高了一个大调，仿佛是在说：“做吧！不会有人知道！”此时，一只小恶魔和一只小天使同时飞出了
老李的脑袋。为他接下来要做的决定进行了一次有意义的交锋。
小恶魔：“做吧做吧，没人听得到！”
小天使：“好啊好啊！”
晚上 23 点 50 分，离老李33岁第一天结束还有 10 分钟。老李知道时间紧迫，熟练地从枕边
抽出了 2in1，唤醒 Windows，静音，调低亮度，点开了千度运盘，步骤极为熟练，运指如飞触摸连
贯一气呵成。点击“微丢”文件夹，迫不及待地拉到最下一层，“艾薇”文件夹就在眼前。排在第一
位的是冲田耐打。点击。缓冲。
手动档，是如此的简单。离合，起步，一档二档三档。老李仿佛进入了心灵的避难所，这里的一切都
那么美好。老李肯定的认为，这种感觉他曾经熟悉，只是那是什么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他多么希望时间就此停止。
就在此时，老婆的呼噜声骤然停止。避难所的大门瞬间关闭。老李的时间真的停止了。
“卧槽，今儿要完啊。”老李心说，“从早晨就透着邪。”
8 月 25 日早晨 7 点，老李在老婆的鼾声中半梦半醒的痛苦挣扎。突然，电脑一声熟悉的叮咚
，葵花点穴手般点醒了老李的睡意。他飞快地抽出平板电脑，才发现是自己昨天用iPhone设置的提醒
自动同步到了OUTLOOK 2013。“上午有重要会议”。
“幸亏有你，还好没耽误事儿”。老李暗自庆幸，“33岁，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大器晚成，老李要
起飞了啊！”老李弹簧跃起，就在此时，老婆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 TM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老李连声道歉：“对不起，亲爱的，今天工作有急事儿，得早走。这是个机遇，我要把握住。早饭你
自己准备下吧。么么哒。”
老婆什么都没说，翻过身去，背向老李，10 秒后挤出一个仿佛脸盆那么大的“哼”字，回声般在30
平米的开间内混响。
正在启航兴头上的老李，把“哼”吸进了自己身体，准备自行消化并没有太介意。毕竟全新的生命在
等待他探索。老李站起来简单收拾下，火急火燎的走了。
地铁上，老李一点也不觉得饿。自顾自地用2in1玩着FF12，脑袋里时不时回响老婆的那个“哼”。今
晚回家得哄一下。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着老李：“李桑，够早的啊。”老李一听就知道是跟自己
一个办公室的肖培智，外号漏 13.
“李桑，巧啊。唉？你这够充实的啊，玩什么呢？”
“最终幻想 12。”
“我 iPad 刚下的最终幻想 3，越狱了。全 3D 的。2 没劲。”
“是 12。”
“胡说。只出到 3 ，你这是山寨的吧。”
“这是 PS2 模拟器，模拟的最终幻想 12。”
“什么器？让人骗了吧，最终幻想就出到 3，iPad 首发。你内山寨平板行么？”
“模拟器，PS2 模拟器。这不是山寨平板，是2in1电脑。”
漏 13：“老李。你不懂，别争。唉？老李，你哪儿去？”
“上班。”
老李下了地铁，迎着重度雾霾，怒走两站地到了单位，内心被“等老子牛逼的”充斥。说实话，每次
跟漏13对话都让老李很抓狂，就是一巨型事儿比，自恋狂，马屁精，颠倒是非健将，年度重大八卦发
源地。
果青，是一种信仰。你无法理解，但是你总能从他们身上获得一种感受。
“今天是生日啊，要乐观。”老李对自己说。“33岁人生全新启航啊，呵呵。”
9 点到单位直奔办公室。离会议开始还有 20 分钟。会议主持领导吴主任也到了。看到老李手里拿
着一个新鲜玩意就问道：“小李，你那是新款iPad么?”
“不是啊，是平板电脑。”
漏13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插了一句：“领导，就是一山寨iPad加键盘，也就玩玩游戏，没法办公的。
”
领导的眉毛和老李的心同时结成了一个疙瘩。老李赶快解释道：“这是采用英特尔最新技术的2in1电
脑，使用Windows 操作系统，不光可以全功能使用 Office 2013 等绝大多数win下软件，
还完全兼容我们的 OA ERP 邮件系统，各大银行的网上银行。键盘是可拆卸的，手感非常好，打字
速度比我原来的 THINKPAD 还快，我使用它办公都有 2 个月了。”
吴主任眼睛放光：“哎呦，这么小还这么能干？”
老李乘胜追击：“是啊，您看我们还兼容视频会议软件。可以直接把图像无线打到投影上。单手拿着
平板做 PPT 演示。您看这是咱们组织出游的照片。”老李顺势把上次单位出游的照片打在了投影上
。
“效果不错啊，这不是上次住的宾馆么，那大浴缸真舒服。”吴主任赞许到。
主任赞许的脸徐徐幻化成一颗生日蛋糕，放光的眼睛摇曳成了蜡烛，信号灯般指引着老李准备滑行起
飞，却被漏13抢先吹灭。
“李桑，你也真是，拿个新鲜玩意唬领导干啥，还有领导不知道的么。领导，我小姨子在电脑城，给
你弄一台。下次再带你去个新地儿，那地儿浴缸 8 个大。。。”
领导在漏 13 簇拥下满意的往外走：“还行，还行，今天我有点累，一会儿的会你来主持。”到了
门口猛然想起什么，回头嘱咐：“小李，你这么懂，去楼上给我重装下电脑。这会你不用参加了。下
午跑趟腿儿给李总送去，1 点要送到啊。”
漏 13 在从门口消失的瞬间，给老李挤了挤眼。老李胸口沉闷，仿佛被早晨的脸盆“哼”罩住胸膛
不吐不快。老李动了动手指，一只红屁股抓耳挠腮的猴子被打在投影上。
“要乐观”老李对自己说。并且努力的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33岁才刚刚开始。领导重用我才让
我送私人电脑，这是个好兆头。”
中午十二点半。闷热。又是地铁。人很多，但是老李仿佛谁都没看见。地铁有规律的奏响对老李总有
一种近似于催眠的效果。此时他又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屏蔽了世间的纷纷扰扰，只有老婆的那个“哼
”依然回荡，好像永远不会消失似的。
突然，一声猥琐的怪笑把老李拉回到了现实。老李下意识的向右看去，惊恐的一幕映入了眼帘。一个
西瓜头的胖子，正在用手机拍照，而对焦框内的内容，是某位姑娘的一双黑丝玉腿。 “我擦，你丫
干嘛呢？”老李慌了。33 岁的老李，慌了。
胖子从容的按下快门，回答道：“采集桂珍。”
“什么榛？”
“桂珍，贵在真实。是一种盛夏出产的果实，生长在人群中。没有固定的性状。只有最勤劳勇敢的
BOY 才能发现并且采集他。”胖子从容的说道，“我就是他们中最幸运的一个。”
“拍完之后你们要怎么样？”老李好奇的问道。
“晚上回家，集中用PC处理，然后再发布到桂珍群，一呼百应，很多人等着它开手动档呢。幸运的BOY
很受尊重。”胖子惋惜道：“其实桂珍是很讲究新鲜度的，但是安德猴儿的处理能力不行，只能用
PC。”
老李脑海中突然闯进漏 13，惊呼道：“什么什么猴？ 是念 Android 吧。你可以试试 2in1 啊
。平板电脑，用我这个试试。带 SD 卡插槽和 LIGHTROOM 最新版的，直接触控操作编辑照片压缩
一气呵成，然后可以立刻发布到网络的任何角落。”
胖子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用肥大的中指推了推被挤压变形的眼镜大腿：“你说的是真的？科学技术是
第一生产力，果然不错。我试试。”
“导入还挺快，果然不出所料，黑丝部分和上衣一起欠曝了。这种桂珍发到群里，就好象给汽车使用
了劣等机油一样，是无法开好车的。”
“速度必须啊，I5 处理器呢”老李得意的说道。
胖子有点不好意思了：“说来惭愧，我家主力台式机还在用 Q9300。拉个曲线定10 秒。你看这个，
往上拉一点，腿就清楚了，肌肤的质感就有了。”胖子兴奋的用肥大的中指不停的触摸着，仿佛碰触
到了那两条黑色。“你看！这黑丝细节，蕾丝边的的位置恰到好处，露出一点点绝对领域，给人遐想
。烧香干！是不是！走你！保存！导出！牛 X！”
胖子惊呼道：“这才 10 分钟就发布了！这次桂珍反响很好！”转而对老李露出恭敬的神情：“小
兄弟，看不出来，年轻，有为！不如你也来加入桂珍，一定大有作为！”
老李遇到久违的恭维，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调整脸色。已经太久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人物看。老李深吸
一口气，终于将脸色调整到了异样：“呃，你小声一点好么。对了这。。。黑丝妹子是不是波波头，
还带个小披肩。”
“对啊，你怎么知道。”胖子说。
“她好像正往这边走，身边还有个人。”
“哪儿呢？我看看。”胖子放下安德猴向车厢远处看去，“哎呦，还有个制服美眉！赶紧来一张！”
“把我笔记本还我，内 TM 是女警。你 TM 别拍了。”老李声音有点颤，抢过笔记本准备下车。
“再来一张。你不懂，别争。唉？你说她是什么？”
老李跌出了车厢，头也没回。只是闭上了眼睛，让自己从久违的恭维中爬出来。老李被人群忽视太久
，这样崇敬的肯定虽然出自一个不知后文的猥琐胖子，但是居然也让老李小小的满足。
“我必须乐观起来”，老李对着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说道，“毕竟今天是生日。”
傍晚六点，国贸的人流就像是这个城市的下水道，阴暗潮湿暗流汹涌，仿佛永不停息却又不知道什么
时候会堵的一塌糊涂，让吝啬目光的人潮抬起头看一眼前方。第一次33岁的老李有点丧气，全新启航
的生命，却又像往常一样空仓着陆在灰暗的国贸。每次老李下班，站在国贸路口，总会让他开始思索
下人生。老李松了松领带，解开了衬衣最上层的扣子，想象着自己做出这些动作的性感帅气。
可惜性感帅气没有吸引任何目光。身边的人流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一张张脸带着完全一样的表情，
默默前行。
老李深吸一口雾蒙蒙的空气，那感觉仿佛呛到了一般，并没让他感觉好些。“我渴，”老李心说。“
我想喝北冰洋，冰镇的，瓶子底带上一点橘子残渣，一口气一瓶连灌三瓶”，老李稍微提高了一点音
量。其实他可以更大点声，就算他用全力喊出来，也不会浪费周围人一秒钟的目光，完全不用担心。
“给我来三瓶北冰洋，玻璃瓶，凉的”
“王老吉要么？”老板娘低头说道，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不要。”
“有可乐，要么？
“不要，我要北冰洋，玻璃瓶的。”
“红茶呢？“老板娘扔过来一瓶挤的变形的冰红茶到老李手边。
老李愣了。他觉得自己湮没在雾霾和人流中，压根不存在，所以老板娘忽略了他的要求。老李想爆发
，可是酝酿了半晌却不知道要喷发什么。雾霾太严重，遮住了他的怒火。老李默默的拿起红茶扔下钱
，走了。
“今天是我生日，而我特别渴。”老李默默的想着，报复性的拧开扭曲的红茶。红茶的塑料瓶感受到
了老李的不满，乖乖的喷洒出了暗红色的液体，在老李白衬衣上形成了一个档把的形状。“还挺凉快
的。”老李自我安慰，赌气干了红茶，膀胱马上提出了抗议。
公厕像一个碉堡。在碉堡里，老李把电脑架在水箱上，拎着枪，子弹已经上膛。老李警觉的感受着形
势的变化，寻找一丝一毫要开战的信号。战前每次都要等好久，让老李的耐心在期待中流逝。他能感
受子弹从弹夹中被拾起，被软绵绵的撞针推到枪管，沿着膛线缓缓出发。老李想起了少年时候玩儿的
魂斗罗，32 条命，散花子弹。老李最喜欢激光弹，一打一条线，按住发射钮还可以出来刺刀冲锋。
老李有点担心，果然，这次又是散花弹，洋洋洒洒，弹道不受控制，稀稀拉拉的挂彩到了老李的裤子
上，被裤子的深色遮掩。
老李是一个有梦想的人。像每个人一样，从迷恋32条命的时候开始，他就会时常表决心。不过风靡小
学生的理想之科学家，老李只维持了一学期就觉得幼稚。之后他的理想更加具体和别致：天文学家，
战斗机飞行员，金三角老大。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特别的人，未来炯炯发亮。老李始终觉得自己的理想
是具体并且具备可执行性的。“30岁的时候，要有自己的公司，要有自己人生中第一辆跑车。入门级
的，z4就行。”大学毕业时，曾经的老李依旧炯炯发亮的想着。
老李觉得有些累，坐到国贸桥下。到了33岁，偶尔他还是会从忙碌的生活中探出头，思考一下自己的
特别。目睹着路上的行人和车流，匆匆而过，各有各的不同故事，而此生的交集可能只存在于此时同
在这座桥下。“这里每一个人都是陌生的，我确定。虽然他们的都低着头，步伐节奏一样，好像是一
个爹教的，但仔细看看他们长的真是奇形怪状。各有各的混蛋。必须的。”
“要是我从上面跳下来，边跳变唱小苹果，这群混蛋也许会停下来看上一分钟吧。”想到这⾥里老李
会心的笑了，“还得TM跳远点，跳到商业区就玩砸了。”
电脑自动唤醒，打断了老李的思索。“距离9月房贷还款还有6天。”电脑善意的提醒。
“一群傻逼。”
再次睁开眼，时间刹那回到了 2014 年 8 月 25 日 23 点 55 分。时间依然在停止，老李
屏住呼吸，挂档的手也停止了，好像在等待什么。“哼” 突然在他脑中再次回响，恐惧，失落，兴
奋，混在在一起让他既兴奋又沮丧。忽然 QQ 群的新闻弹出了提醒，老李下意识的点开，他，愣住
了。
“一男子在地铁偷拍女性下体被公安机关拘留。”
老李关掉新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想起那个胖子崇敬的目光，在目光中，他浮了起来，通透，肿胀
，像充了气的气球。看了一眼妻子，鼾声在老李的飘忽中安安静静。眼前的 2in1 也无限放大起来
，一天的高度工作让它的电量只剩下了 17%。老李毫不犹豫的点开了LIGHTROOM，放大了最新图片。
左手重新就位，挂档，离合。驾驶的快感湮没了老李的感官。
又回到了避难所。“李桑，祝你生日快乐”。
他忘记了回响在脑中的“哼”，已经从脸盆逐渐扩大到水桶，到缸，最后变成了一口大钟，朝着老李
扣了过来，“啪”的一声，惊醒了老李沉迷的醉驾。
“你在看什么呢？！”
老李愕然的回头，彷徨的视线与妻子愤怒的目光短兵相接。
2014 年 8 月 26 日零点，老李的33岁生日狂欢，结束了。
